樊骅 | 吉林市老城门满文小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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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林市在清代的不同时期也是有不同的称呼，或叫做吉林城，或被称做船厂城，或叫永吉州。自古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据民国时期吉林三杰之一的徐鼐霖先生编修的《永吉县志》记载：“远迎长白，近绕松花，扼三省之要冲，为两京之屏障，是吉林乌拉之形胜也”。由于吉林市拥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位置，康熙皇帝考虑来自北方沙皇俄国的威胁以及对东北乌拉地方的管理，于是令宁古塔副都统安珠瑚率兵修筑吉林城。

吉林市自康熙十二年（1673年）安珠瑚率兵修筑吉林城开始，有清三百年间陆陆续续经历了四次大规模的改建与修葺，由于人口的繁盛与经济的繁荣，在宣统元年（1909年）为了满足交通的便利，在老城门的东莱门和朝阳门中间开辟了新开门为开始，吉林市的老城墙陆陆续续地进行了拆除。

康熙十二年（1673年）宁古塔副都统安珠瑚督建的吉林城，分内外两城，内外两城都是南倚松花江，东西北三面修筑城墙，内城以松木为墙，高八尺，北面二百八十九步，东西两面各二百五十步，东西北各有一门。外城周围七里一百八十步，东西各一门，北二门。也就是在康熙朝初建吉林城时，同时存在内外两个城池，内城有门三座，外城有门四座。

乾隆七年（1742年）宁古塔将军鄂弥达上奏乾隆皇帝吉林乌拉地方失火，烧毁衙署官兵房屋数百间等，乾隆皇帝下旨被烧兵丁每人赏银一个月的钱粮，并要求将救火器具妥协备办。借此机会吉林城进行第二次修建，但内城未增设新的城门。

但根据乾隆朝文渊阁本的《钦定四库全书·史部·地理类·钦定盛京通志·卷三十一·城池三·吉林各属·吉林》记载：“（吉林）城在奉天府东北八百余里，旧名船厂城，康熙十二年副都统安珠瑚监筑，南临松花江，东西北三面，竖松木为墙，高八尺，北面二百八十九步，东西二面各二百五十步，每面一门，城外周围有池，外有土墙为边，边墙东西亦依河岸，周围七里一百八十步，雍正五年于境内增设永吉州，乾隆十二年奉裁，改设理事同知，今存土城，西仍一门，东与北各二门。”可知康熙到乾隆朝这段时间里，吉林城的外城东侧增加了一座门。查找到《吉林市志·市政公用设施志》记载：“雍正朝时增一门”，应该就是外城东侧所增加的门的时间。但是根据《盛京通志》记载，外城土城虽然部分圮倒，但是仍然存在的。

同治六年（1868年）吉林将军富明阿进行了第三次修城，此次修城为吉林将军和副都统一起倡议吉林城的文武官员进行劝捐修筑，共计一千七百四十九丈三尺七寸，外围八百零六丈，经始于同治五年九月至六年十月竣工。这次的工程算上杈垛土墙、甎砌女儿墙、牌楼、桥梁、影壁和江堤，所需工费达到了十三万两千零五十六串六百三十文，共捐款十六万余串，除修费外还剩银子一万四千两，多余钱款按月生利息一分留作往后每年修补的费用。

本次维修吉林城杈垛土墙高一丈一尺不等，基宽一丈三尺五六尺不等，顶上砖砌，女墙高三尺，北极门改修牌楼，匾额题“巩固金汤”，向北展修加二百九十八丈三尺七寸，共计九里零二百五十八步三尺七寸，又增建五座城门，算上原有八门，合为：东之北曰东莱门，其南曰朝阳门，西之南曰迎恩门，中曰福绥门，其北曰北极门，北之西曰德胜门，中曰致和门，北之东曰巴尔虎门，其中六个城门都是有城楼的，只有致和门和福绥门未建城楼。改修木栅栏一道，长九百丈，计五里，周围城墙合江堤共十四里零二百五十八步三尺七寸，城西外围添建土城一道，南至江坎，被至山根，广四里零一百七十二步。今外围已圮。可知吉林城外城在同治年间就已全部坍塌，荡然无存了。

光绪九年（1883年）吉林将军希元进行了第四次修建，此次修建改修为砖墙并加筑了垛口，每间二尺砌垛一个，长约五尺，城墙高一丈二尺八寸，池深一丈。南面的江堤在嘉庆十八年（1813年）被大水冲毁，筑土重修。此次修建未增设新的城门。

宣统元年（1909年）因城东方向（东关）开设商埠，政府便在东莱门北，朝阳门南方向新开一座城门，因为是新开设的城门，所以被叫做新开门。

民国19年（1930年）秋，为方便驻扎朝阳门外的吉林陆军训练处与城内的东北边防军驻吉司令部联系，经当时的吉林省省长张作相批准，在朝阳门与巴尔虎门之间新开一座城门，被叫做北新开门，至此吉林城为十门城。

有清一代，满语满文一直以国家语文方式存在，所以在官方或是民间中因地制宜，在满族发源地的东北地区使用满文，在蒙古地区使用蒙文，在汉人地区使用汉文。尤其是在重要场合上都是使用满汉两种文字形式予以体现出来的。如官书文章、城市名称、舆图地名、人名称讳等。满文与汉文同时使用时也是相当和谐的存在，两种文字虽然都是自上而下书写，但是汉文是自右向左排列，满文则是自左向右书写。所以在国家颁布诰命、国书、翻译等正式场合都是合璧书写对称分布，由外向内对意的。吉林市是满族的重要发源地之一，所属龙潭区的乌拉街镇就是明末海西女真四部之一乌拉部的所在地。原称吉林乌拉，吉林乌拉就是满语的音译，满文写作：girin ula，girin是“临着、沿着”的意思，ula是“江”的意思，吉林乌拉就是临江之城。

故此吉林城的满文使用应该是相当广泛的，同理来说吉林城在清代时期八个城门名称也是满汉合璧的。就现存吉林市城门影像资料来看，八个老城门都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满汉合璧匾额。由于清朝末期，满文的使用衰微，基本已失去了实用作用，所以后来开辟的新开门和北新开门应该是没有满文的存在的。目前图片资料来说，八个城门中只能看到有两个城门带有匾额照片，一张是迎恩门影像资料，另一张是东莱门影像资料。参考这两张城门影像，八个门的满汉名称及匾额应该是统一格式的。现将关于吉林市八座老城门的满文考意如下：

东莱门满文为dergi surho duka（读作德尔吉 苏尔好 杜卡），即小东门，在今吉林市天主教堂北侧附近。dergi是东方、东面的意思，查清代光绪年间编纂满汉词典《清文总汇》surho是莱草的意思。查询得知莱草是藜科藜属植物，跟菠菜是同一科属关系，又称为粉仔菜、灰藋、白藜、涝藜、涝蔺、落藜、盐菜等。莱草是一年生草本植物，生长于田野、荒地、草原、路边及住宅附近，高30-150厘米。茎直立，粗壮，具条棱及绿色或紫红色色条，多分枝；枝条斜升或开展。每年4-7月采收幼苗或嫩茎叶食用。采集嫩茎叶，入沸水锅焯过洗去苦味，可凉拌、热炒制成多种菜肴。全草可入药，性味甘、平、有小毒。夏季采摘，切段晒干用或鲜用。

其实莱草还有一个更为通俗的别称，也就是大家所熟知的灰菜。duka是门的意思。东莱门的主要功能是去往蛟河方向。吉林建城时期东莱门外全是荒野地，后来吉林牛子厚家对其进行开发种菜，所以可想而知当时建立之初灰菜等野菜比较茂盛，这就是东莱门命名的缘由了。dergi surho duka意思就是东方藜门。

朝阳门满文为xun be aliha duka（读作顺 波 阿里哈 杜卡），即大东门，在今河南街与朝阳街交汇处。其主要功能是前往尼什哈站（现在的密哈站）方向，当时的猎户也主要是走这个城门的。xun是太阳的意思，be是格助词把的意思，aliha的是动词接受、承受alimbi的完成时态。xun be aliha duka意思就是把太阳迎接的门。

巴尔虎门满文为barhv duka（读作巴尔虎 杜卡），在今昆明街与光华路交汇处。因为barhv是汉字是从蒙文音译过来的，巴尔虎原是旧时蒙古的一个部落名称，被称为巴尔虎部。巴尔虎部落是具有很悠久历史的部落，在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时，经议政大臣议奏：“巴尔虎人生计艰难，请移往盛京等处披甲吃粮，以期有益”。被朝廷编入蒙古八旗，移居到东北地区，在吉林留有八个佐领，四百兵丁。现在在呼伦贝尔市还有三个巴尔虎旗。当时在吉林市应该是巴尔虎旗人的聚集区在这里，所以被称为巴尔虎门，后来在民国时期被改称为巴虎门。巴尔虎门外就是巴尔虎岭，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熟知的玄天岭，九龙口是清朝末年的刑场，九龙口所在地就在玄天岭下。

北极门满文为amrgi den duka（读作阿玛尔吉 扽 杜卡），北极门又被称为老北门，在今北大街与桃源路交汇处，同治六年（1868年）修建时城楼上曾挂有“巩固金汤”匾额。在康熙年间北极门周围就是吉林城的回民聚居地。amrgi是北方的意思，den是高、最、极的意思。amrgi den duka意思就是最北方的门。

致和门满文为hvwaliyashun ojoro duka（读作花俩顺 噢昭罗 杜卡），在今致和街与桃源路交汇处。致和门主要功能就是去往乌拉街的大门。其与北极门较近，城内在夹信子分道。hvwaliyashun就是顺和、平和的意思，ojoro是ojombi（亲近、达到）的将来时。整体意思就是亲近和顺的门。

迎恩门满文为bailingga duka（读作白令阿 杜卡），在今北京路（原顺城街）与西安路交汇附近。是当时清圣祖康熙皇帝来吉林城时所经过的门，现在的西安路就是原来的迎恩路。经查询资料清代的蒙古地区和藩属国曾有迎恩门的存在，依资料来看迎恩门的满文译文为kesi be okdoro duka（汉语意思是把皇恩迎接的门），但是根据目前已知的历史照片来看吉林城的迎恩门为两个满文词汇。现已知这张照片有可能是明信片翻印出来的，但经过多次翻印早已模糊不清，依稀可以辨识到的是有两个满文字，第二个满文字应该是duka（门的意思），但第一个满文字模糊不清。这种情况完全不符合在其他地区使用的迎恩这两个字。

所以需要对第一个满文字进行查找考证，关于恩这个字的翻译，在满文中表示恩情的意思有两个字：一是baili（恩情、恩惠），二是kesi（天恩、恩情、恩典，多指上天或者皇帝对下的恩赐），在历史上也确实有不使用kesi（天恩、皇恩）这个词来表示恩德、恩惠的历史建筑。比如清代皇陵的隆恩门：baili be ujelere duka、隆恩殿：baili be ujelele deyen这类建筑物名称，其命名使用的表达恩这个词汇时使用的就是baili（恩、恩情）这个词。所以根据目前已知的满文资料查询，我们完全可以大胆推测应该是bailingga duka。bailingga是名词baili的所有格，bailingga的意思是感恩的。bailingga duka的意思就是感恩门，感念皇帝恩情的门。同理而言西安路原称的迎恩路，也是为了表达感念皇帝恩情的路。

因为吉林水师营操练、驻扎场所在迎恩门外的头道码头，所以迎恩门还有一个功能就是方便吉林将军对水师营官兵的检阅和联系，民国12年（1923年）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当天中午，因为老百姓烧香，无意中引燃城门上方的木质建筑，迎恩门的城楼被火焚毁，迎恩门的城门楼在历史上的舞台谢幕了。该门自同治年间修建直到民国初年名字是迎恩门，但是在民国政府整体改建时更名为临江门。

福绥门满文为hvturingga tohorombure duka（读作瑚图令阿 淘好老木步乐 杜卡），在今北京路（原顺城街）与福绥街交汇处。本人认为福绥二字其实是两个词的合成用法，出自汉朝焦赣的《钦定四库全书·子部·术数类·焦氏易林·卷二·坎之第二十九》：“乾，太王为父，季历孝友，文武圣明，仁德兴起，孔张四国，载福绥厚”。大意是周太王公亶父有着为父之榜样，他的儿子季历既孝顺又友爱。后来的周文王和周武王都成了圣明的君王，大行仁德之政。所以到了周公旦辅佐成王时国家已能全面兴盛起来，并使后世子孙都得以承受于丰厚的福荫中。出处是在坎卦中的乾，一个代表水，一个代表天，可称为水中天，因为在历史上吉林城火灾频发，这也能从侧面看出人们期盼能避火，后来又在福绥门外北山上修葺了坎离宫。

因为该门所在位置地势较低，该城门同时具有泄洪和排污的功能，被人们俗称为水门洞子。在满文中hvturingga是hvturi的所有格，hvturi是福的意思，hvturingga 就是有福的意思。tohorombure是安定、平缓tohorombi的使动将来时用法。hvturingga tohorombure duka就是有福且安定的门。

德胜门满文为erdemu i etehe duka（读作峨尔德木 衣 厄特和 杜卡），在今德胜路与越山路交汇处。erdemu是德才之意。i在这里是使用满文工具格的作用，意思是凭借、使用，etehe是动词胜利、赢etembi的完成时态。整体意思就是凭借德才胜利的门，也可以延伸意义为以德服人。而且德胜门外有吉林城八旗兵丁的演武厅，兵丁演练、检阅、出征、归营均经此门出入。从历史上来说德胜门一般都是指有重大战功荣誉才能拥有的名号。而在清朝三百年间全国城市城门里拥有德胜门的城市屈指可数，目前已知只有北京、南京、沈阳、南昌、银川和吉林，这六个城市。也就从侧面印证出吉林城的八旗官兵在清朝时期保家卫国的武功战力上有着十分突出的表现。想当年大清国与沙皇俄国签订尼布楚条约后，参加雅克萨之战的吉林城官兵就是从这个门凯旋而归的。

上述就是有关于吉林城原有八座城门的满文小考。以资料来看所有城门的门匾均为砖雕形式雕刻在门洞内外城墙上正中央位置。

民国17年至19年（1928年—1930年），吉林市政公所暨市政筹备处会议决定将东莱门、朝阳门、巴尔虎门、致和门、德胜门、福绥门、迎恩门，致和门和福绥门建时就无门楼，各门门楼先后拆除，均改为新式铁筋门，门宽二丈二尺。只有北极门保持旧式，未及修改。并改巴尔虎门为巴虎门，改迎恩门为临江门，共为十门。旧有各门楼均为一层，如寺观钟鼓楼式，楼高五丈，门宽一丈五尺。

据经历者说：修改后的大门与现代铁栅栏式大门无异，门上有三个大贴牌子，上面写着门的汉文名字。吉林城的城墙到1940年时，已仅有福绥门至德胜门，致和门到牛马行北端，珲春街北到北新开门这三段残破的城墙。九一八事变后，陆续拆除了北极门和剩余的城墙，直到1996年大东门北侧原吉林市食品厂后墙一段残存的墙基被清除。从此吉林城的城门和城墙完成了其历史使命，逐渐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了。（注：本文所使用满文为拉丁转写）作者：樊骅